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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古斯汀的自我书写:沿董启章的思路再略说

所属栏目: 无人电子 时间:2020-07-01 浏览:468

近日读到本地作家董启章的文章〈明周专栏:写自己〉,当中谈到作家的自我书写,又谈到了好些经典,觉得甚有意思。

关于自我书写的特质,董启章从一开始就以「公元二世纪阿普留斯的《变形记》(或称《金驴记》)」为例,指出「虽然〔它〕是现存最早的第一人称小说之一,但当中的叙述者跟作者无关,完全是个虚构故事。」从中带出,以第一人称书写并不就代表作者的自我书写。虽然,一位研究拉丁文的朋友告诉我,以拉丁文作第一身书写的古罗马作家中,比《金驴记》早的,其实还有佩特罗尼乌斯(Petronius)的《爱情神话》(Satyricon),但于大致上,董启章的区分是不无道理的。

富有深意的思想的背后,通常都包含了很多複杂的问题。正当我期待董启章会以甚幺作品为例,说明历史上的自我书写,便看到了「圣奥古斯汀」这个名字。作为略略读过些中世纪美学的人,我想,这是一个很有趣﹑有启发性的答案。再回想一些从前读过的书,便想到一些哲学史家所提出过的想法。当中好些观点都支持了董启章的讲法。

从笛卡儿式我思到奥古斯丁式我思

董启章的说法是:「自我正式进入书写,或说『自我意识』的诞生,〔……〕凭印象说,公元四世纪圣奥古斯汀的《忏悔录》是个重要标记。前所未有地,一个普通人的成长经过,以及他犯下的日常过失,居然可以成为大书特书的对象。」先不论这本宗教上的重要着作是否标誌着「自我意识」的诞生,但说它是重要标记,我想多数人都会赞同。

其后,董启章进一步解析,《忏悔录》之所以跟前人的书写有所不同,是因为其对个人生活细节的描述「规模和深度远远不及神话故事或英雄史诗中的案例。」──《忏悔录》所记录的不过是奥古斯汀「少年时代偷过邻家的李子,以及成年后有过一个长期的情人,并且诞下私生子」等个人层面的事。由此,董启章便作结说:「在基督教的全能神面前,一个懂得而且必须自我反思的内在性被创造出来了。可以说,西方的『自我』诞生于基督教文化,而且附带着沉重的罪疚意识。」

这说法大致上是对的,所谓的「自我意识」的产生,是原于某种内省。但,人类自很早就有不少内省了,为甚幺那些书写就不是「自我书写」呢?其实,所谓「自我意识」的产生,更是一种以自我为出发点所观照世界的方法,是一种形上学。在奥古斯汀之前,自我书写之所以不存在,是因为在理解世界上,自我意识并不重要。因自古以来,人们认为世界的运作是独立于人类心灵的。

在读哲学史时,当谈论到以「自我」为根本的,通常会提到笛卡儿这个大名,并又会提到他的「我思故我在」。想当年,那个教哲学史的教授经常在我们面前强调:「笛卡儿之厉害,是他把哲学带回了主体。」他之重要,是在怀疑一切后,发现只有「我在思考」是不能怀疑的,并确立了「我的内在精神」的形而上地位。后来,我们当然都知道笛卡儿影响了像康德和黑格尔,[1]胡赛尔甚至说,现象学的方法论直接受笛卡儿的《沉思录》所启发(Husserl,1931/1977,页1)。

如罗素这种大哲学家都认为,笛卡儿式的我思是笛卡儿独创的(Russell,1912,页18)。在很多人心中,这几乎是常识了。然而,细心研读整套哲学史的话,便会发现,其实类似「我思」的思考方法,比笛卡儿早一千多年的奥古斯汀早就用到了(或许,这是一些人不满罗素以写哲学史拿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原因)。巧合的是,到了最后,笛卡儿和奥古斯汀都把「我思」提升到宗教的层次,从人类的内在性推展到神的存在,把「我」与全能的神连结起来,以求两者之互通。

奥古斯丁式我思与「自我书写」

笛卡儿是否受奥古斯汀所启发?这是一道难题。在笛卡儿完成《沉思录》后,他的同代人早就向他提出,其实奥古斯汀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(参考Menn,2013),只是,笛卡儿本人对此总是显得不以为意。无论如此,笛卡儿的「我思」确实与奥古斯汀的哲学有不少相似之处,以至,假如要把笛卡儿视为把哲学带回主体的第一人,可能便要认为,奥古斯汀(甚至是更早的先贤)才是重视「自我」的开山始祖。

笛卡儿式的「自我」始于怀疑,奥古斯汀亦然。他的《三为一体论》(On the Trinity)第十五卷十二章的开首便一连问了几道问题:我们究竟能知道甚幺?怎幺样的知识是人类能掌握的?我们通过身体以感知事物,当事物到达到心灵时,还剩下多少是可靠的?(Augustine,417/2002,页190)奥古斯汀之所以如此提问,是他要确保主体心灵能作为知识的根据,从而证明人能透过理解自己的心灵而理解三为一体。

在其后的《上帝之城》(The City of God)第十一卷二十六章中,奥古斯汀又再解释人类的内在本质与三位一体的关联,说我们心中的概念虽然不是神,但却非常接近神。然后,他又像笛卡儿想像出一只欺骗我们的魔鬼般反问:「要是你被骗了呢?」又像笛卡儿般回答道:「因我被骗了,我即存在。」而即使我被骗相信自己存在,「我」的存在也是必要的(Augustine,413/1888,页469)。

说了这幺多,其实也是想说这个「我」对于奥古斯汀的哲学体系,以至于《忏悔录》之重要。「自我书写」当然是跟基督教文化相关,但于《忏悔录》以言,这个「我」不单是一个带着忏悔之意的「我」,他是一个以个人宗教经验为起首,继而连繫到神的主体,是一种世界观。正因为每个人的主体都具有通达、理解神圣的三位一体的能力,「我」的经历、「我」的宗教经验就变得重要起来,而至人的内在经验跟更早期的神话式经验不再一样。

在《忏悔录》,奥古斯汀最少两度描写心灵通达到超验世界的宗教经验。在第七卷第九章,他提到了柏拉图,(Augustine,400/1943,页147)说柏拉图开拓了他对真理的理解,然后,在下章的起首,他就说:「你训示我要回到自己,在你引导下,我进入了自己的内在心灵。我之所以能如此作,全因你成为我的帮手。在进入心灵后,我用灵魂的眼睛,看到在我灵魂的眼睛之上的、在我心灵之上的永恆之光。」(同上,页149)在同一卷的第十七章,奥古斯汀又说到由肉体提升到灵魂的感觉,是另一次宗教经验的描述。对于研读美学的人来说,这章节更是富有深意。因奥古斯汀在这里向神提问,问衪究竟甚幺才是判断世界万物之美的度量。

更有趣的是,乔伊斯(James Joyce)作为其中一个喜欢书写「自我」,又把「自我意识」视作写作根据的作家,他就常引用奥古斯汀。笔者在〈刘以鬯和乔伊斯,《酒徒》与《尤利西斯》──现代主义的关怀〉中略为提过,他以中世纪神学家阿奎那(Thomas Aquinas)的宗教哲学观为起点,发展出一种类宗教经验的美学顿悟。在当中,光芒(claritas)是一个重要的概念。而再回看刚才所说《忏悔录》中的两节,读者或许也意识到,为何乔伊斯式的主体叙事其实带有「在我心灵之上的永恆之光」到美感判断的层面的影子。

当然,说到奥古斯汀的《忏悔录》和叙事,不得不提第十一卷,关于时间的论述。奥古斯汀可说是把时间视为一种内在感觉的第一人,其对叙事学的影响,使得连利科(Paul Ricœur)的《时间与叙事:第一册》(Time and Narrative: Volume I)都以《忏悔录》的第十一卷为开首。我想,董启章在读《忏悔录》时也必定有所感悟。

时间作为内在感觉,于董启章的好些作品中都具有重要的地位。例如,在《天工开物.栩栩如真》里,〈收音机〉这个章节中,他如此写过:「这是个潮湿而寒冷的晚上。栩栩,从这句说话你大可以判断,现在是晚冬,是阳下靠靠的春天来临之前的交接期。更确切的时间,例如年月,你慢慢就会知道。又或者,不知道也没所谓。所谓年月,并不是时间的惟一指标」但碍于笔者对董启章的作品不太认识,只好说一切还是有待探索……

参考书目

Augustine. (2002). On the Trinity: Books 8-15 (G. B. Matthews, Ed.). Cambridge (UK)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

── (1888). The City of God (M. Dods, Trans.). Edinburgh: T. & T. Clark.

── (1943). The Confessions of St. Augustine (J. G. Pilkington, Trans.). New York: Liveright Publishing Corporation.

Beiser, F. C. (2008). German Idealism: The Struggle against Subjectivism, 1781-1801.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.

Husserl, E. (1977). Cartesian Meditations: An Introduction to Phenomenology (D. Cairns, Trans.). The Hague: Nijhoff.

Menn, S. (2013). Descartes and Augustine. New York, NY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

Ricoeur, P. (1983). Time and Narrative: Volume I. Chicago, IL: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

Russell, B. (1912). 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. London: Williams & Norgate.

注释

[1] 对于笛卡儿的主体哲学如何影响康德和黑格尔,笔者认为Frederick C. Beiser(2008)的《德国观念主义:对主观主义的挣扎》(German Idealism: The Struggle against Subjectivism, 1781–1801)中的简介部分是不错的阅读材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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